我在二十一歲那年死過一回。

我年少時還沒有現在這樣打不死捏不爛的無賴體質。加上小說看多了，就算不齒瓊瑤那種在黃昏夕陽裡飛奔的廉價浪漫，也覺得楊過和小龍女那樣才是愛情，愛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不管發生什麼鳥事都要不棄不離。當然，除非對方明著跟我說他不愛我了，要到別人身邊去尋求他的幸福，既然愛一個人就是要成全對方，我會含著眼淚祝福他們，肉麻兮兮地抱著一顆破碎的玻璃心悼念我失去的美好戀情，可能多年後的某一天我的心會再度為另一個鍥而不捨的男人開啟。

十七歲那年我在一個當時台灣頗為出名的聊天室裡混跡，認識了一群好朋友，那時大一功課還不繁重，我一下課就直接回家上網，和在世界各地的台灣網友天南地北的聊。後來因為朋友引薦，我認識了該站的站長 A，他剛好跟我同校，大我三歲。說話幽默風趣，身為在學學生卻有辦法架了一個人氣這麼旺的站（我記得當時蕃薯藤人氣統計排名好像有到全台第十二吧），整個站兩萬會員發了瘋的崇拜他和另一個站長。另一位站長 B 一開始同樣也是我的學長，他們兩人是相識十多年的摯友，他後來跑到多倫多去當交換學生，所以我無緣得見，只在網上聊過天。他文采風流，常常寫詩寫歌紀念他年紀輕輕就因為心臟病香消玉殞的女友，他們倆相識的故事被他寫成短篇小說，賺了無數網友的眼淚。還有朋友問過我知不知道這個女孩的墓地在哪，她有機會到溫哥華找我時想到她的墳上獻束花。

我和一大群朋友在聊天室裡抬槓了幾個月，氣氛非常歡樂，自然而然有些在台灣的朋友們因為地緣近的關係就私底下約出來吃飯喝茶，把友誼由虛擬轉為現實。我和 A 因為同校，後來就約了見面。在網上時我們也沒談過什麼網戀搞過什麼曖昧，不過第一次見面我們相談甚歡，下次見面時我就和他在一起了。我一下子成為眾人欣羨的對象，甚至有苦戀他多年的網友一直到現在都把我視為眼中釘。

交往初期好像身在雲端，除了他很會說話把我逗得樂不可支（當然一部份原因也是我年幼無知段數低，又沒男生追過，很容易哄），我心裡是很以交一個這樣的男友為傲的。除了虛擬世界裡的虛榮，我覺得他和我身邊碰到的懞懂愛玩大學生都不一樣，從和他的談話中我還得知他十二歲上就得一個人過活，上大學之後就完全不從家裡拿錢自力更生。他在學校安排的實習過程中表現出色，一家好出名的軟體公司留他下來當工程師，而他是他們全公司裡最年輕的員工。

因為學業、工作、網站事務三頭燒，他越來越瘦，脾氣也越來越不好。我費盡心思幫他補身體，看書學按摩，還開始學網頁設計，希望能幫他分擔一些站務。我學設計越來越得心應手，網站外觀設計慢慢全部掉到我手上，網站改版時我們兩人會忙上幾個星期製作新版面新功能，和他一起工作的感覺好像在培養革命情感，網友對網站的稱讚讓我覺得自己很重要。平常沒事我就待在網站上，很少去想身邊其他的事情。

然後他第一次失蹤。

我完全連絡不上他，整個人像瘋了一樣狂打他的手機。三更半夜不顧家人反對，託了朋友帶我開車到他家門口等著，只希望看到他平安在家就好。擔心的情緒一直維持到三天後他出現才解脫。他說他心情不好，不想談，希望我不要給他更多壓力。

B 說，A 從小就給自己很大的壓力，一定要出人頭地，一定要做個人上人。但是他太壓抑，心中這些不會告訴別人，他和家人已經因為他兵役問題無法回台灣而多年沒見過面，而他最親的幾個朋友通通都在遙遠的東岸。他因為需要長時工作，在校時間不多所以沒有什麼學校的朋友；公司裡同事都比他大十歲以上，雖然相處愉快但是沒有交心的對象。這些話，B 沒有直接告訴我。他和一個密友聊天時提起，他看到我這樣為了 A 傷神覺得很不忍，但是 A 是他多年的好友，他心裡其實是自私的期望著，我會一直在 A 身邊照顧他，因為他什麼人都沒有了。我對他很重要，很重要。然後他交代這位朋友，請千萬不要告訴我這些事。

這位密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回台灣時見過她幾次。她在我因為 A 再度失蹤而崩潰哭泣時忍不住全盤托出。兩個傻傻的少女隔著越洋電話哭得亂七八糟，不怨他無預警的離去卻怨他事情都藏在心裡不肯說。我當時下定決心，他回來時我不逼問他，給他溫柔給他體貼給他時間，盡我一切所能幫助他，當他永恆的支柱，等他心胸敞開的那一天。

然後他第三次失蹤。第四次失蹤。第五次失蹤。幾次我也不記得了。失蹤時間越來越長，從三天到一個星期到一個月。最後一次長達三個月。

我和他交往的這三年記憶其實很模糊，因為我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是拿來等。整個人陷入極度憂鬱的狀態，睡眠時間異常的長，體重掉了七公斤。學校課業全部荒廢。每天只做幾件事：驅車到離家最近的麥當勞買一整天份量的漢堡。看 DVD。睡覺。打電話給他。打電話給他。打電話給他。

好幾次等到絕望，在高速公路上開快車時想放開方向盤閉上眼睛數到五，說不定數到五之後我就再也不用受這種煎熬。不過我怕撞到無辜的旁人，所以一直沒有真正去實行。只有數到二過。

父母對我非常失望，我從小到大生活都是按照他們的安排去走，一直以來求學經歷都是一帆風順，居然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反抗頂撞他們，還因為嚴重缺課把自己搞到被退學。他們試圖強迫帶我回台灣的那個早上，我在下雪天赤足離家出走，生了一場大病。爸媽怕我會做出什麼讓他們後悔的事，不敢來硬的，只好試著慢慢開導，雖然成效極微。我非常固執，要是決意怎麼做，九頭馬車都拉不轉。爸媽束手無策，卻又不能放著不管。

事情的結束是始於一通來自陌生人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