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另一頭是一個陌生女人。操著不太流利的英文。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我想告訴你，請你不要再打電話給 B 了。」

我那天受邀去走一個小型的秀（可能他們喜歡瘦成皮包骨的憂鬱症病人吧），媽媽怕時裝界太過黑暗堅持要陪我一起，晚上剛回到家，臉上的妝都還沒卸掉，累得要死，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請問你在說哪一位？我不記得打過電話給什麼 B。」

女人說，B 的手機只要一響起，他就舉止詭異，不是電話接起來不說話就是轉靜音。她趁他不注意時取走了他的手機，發現裡面一長串都是同一個號碼，她不識得的號碼。她不知道我是誰，但是她希望我不要再打電話給她的丈夫。

我當下以為她一定是打錯電話，畢竟同英文名字的人那麼多。她報出了他的姓之後，我想了想，靈光乍現：「你是說台灣人住在多倫多的 B？我好久沒和他連絡過了，一年多了吧，我不知道他結婚了！我以為他還對以前的 ….. 不不，這不重要。我從來沒和他通過電話，只在網路上和他聊過天。我們也沒見過面。」

擔心愛侶另結新歡的心情很惶恐，我可以明白，於是溫和續道，「你不用擔心，我跟他沒什麼。我其實是 A 的女友。他和 B 是多年好友，你沒聽他們說過我嗎？」

對方也很困惑，「我們住在溫哥華，不是住在多倫多。而且我也不知道什麼 A，從來沒聽過。他是誰？」

突然間我感到事態不太對勁，背脊發涼，聲音也發顫了。「請問一下，B 的手機幾號？他長什麼樣？」

對方遲疑了，「你天天都在打這個號碼，你怎麼不知道？是 xxx-xxxx。他身形高瘦，臉尖尖的，常常穿一件白襯衫和牛仔褲加西裝外套，他手腕上有幾條細小的疤痕，開一台藍色的馬自達，車號是 ….. 」

接下來我已經聽不到她的話。我開始尖叫大哭，這輩子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發出這麼淒厲的聲音。媽媽在隔壁房間被我的哭聲嚇到連忙趕來抱住我，急問，你怎麼了？你怎麼了？那是誰？她說了什麼？

我只斷斷續續的哭著說，媽媽，那個人說她是 A 的老婆。我不是第三者吧？我不是吧？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媽媽也哭了，她手忙腳亂地撫著我的頭髮安慰，急急告訴我，當然不是，當然不是。你是好孩子，你沒有對不起誰，你是被騙的，他們都是壞人，你不要理他們，爸爸媽媽愛你保護你 …..

媽媽把電話掛上。

那天晚上我和媽媽同眠，但是兩人幾乎都一夜沒睡。我的眼淚沒停過，不時抽噎，不算佛教徒的媽媽則一邊拍哄著我一邊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請你們保佑我的女兒不要再受到傷害，不要再痛苦難過，她一直是個好孩子 …..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

我聽著媽媽念的佛號，心裡下了決定。這裡有這麼愛我的人因為我痛而痛，因為我苦而苦，我再被你這王八蛋欺負我就對不起媽媽。

隔天早上，聊天室網站就關了。好多好多人瘋了似的在詢問，網站怎麼了？什麼時候會重新運作？有人找得到兩個站長嗎？以後大家得去哪裡聊天呢？

我冷冷的看著，這一切都好愚蠢。打了電話給幾個網上認識的朋友，簡單說了事情發生的經過。他們驚詫不信，全部的人都和 A 與 B 有交情，但又不得不信。我騙你做啥？我男友是個大騙子，一人分飾兩角把我騙得團團轉，甚至已經結婚了，好有趣嗎？回家陪老婆時怕小老婆棄他而去所以編了個賺我廉價眼淚的爛故事把我哄住，連我朋友都利用了，我會喜歡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嗎？我騙你做啥？

他們答應不告訴任何人，那兩萬會員要問東問西他們就裝作不知道。我跟媽媽說好，我會暫時回台灣。遠離這個地方，遠離欺騙我的人。等我好了，再回來。

那人就像人間蒸發似的。事發過後，我當然有試著打過他的手機，我想聽聽他怎麼說。有本事就直接跟我承認這一切都是謊言。還和朋友天真的認為絕對不可能有人這麼壞，沙盤推演猜想是否那女人握有他的把柄，他受了威脅才無法出面。又或者是他在外頭欠了錢，對方要給他個教訓，略施小計要他身邊所有人都離他而去。但是不管編出了多少為他開脫的腳本，整件事情疑點只有越來越多。我在黃頁裡找不到他工作單位的電話，打到渥太華總公司詢問時，客服人員告訴我，據他所知，他們在溫哥華並沒有分公司，但如果真有一間像我所說的研發工作室，他以客服的權限也無法查問，所以他幫不了我。我到學校打聽不到這個人，兩個名字都用過。可是這怎麼可能，他對學校哪一處停車便宜、哪一處咖啡較美味，知道的都比我詳盡。怎麼可能不是這裡的學生？

他的名字是假的。工作是假的。學校是假的。朋友是假的。信用卡上名字是假的。連身高都給我多報四公分。

我找不到他人，他的韓裔妻子卻頻頻找上門。在我回台灣之前，每天都有她的電話。說那人多愛她多愛她，不過只是利用我替他設計網頁。說她多麼美麗動人，路人都以為她是電影明星。說他告訴她我又矮又醜鼻子塌嘴唇厚¹ 。說她要跟老公離婚把他讓給我。隔天打來說他們要重修舊好但是一定要我跟他們三方對質。一下說他們是男女朋友，一下說他們已經結婚但是沒讓任何人知道，甚至沒有住在一起。說他倆還在約會階段時他對她霸王硬上弓² ，事後她要分手，他馬上自殘，拿刀用力劃過手腕數次，血像噴泉一樣湧。甚至說她曾託朋友到我家門口偷拍，前後十數次。我毛骨悚然，要求她把照片交給我，她又不願意。

還是趕快走吧。一個瘋子就已經夠我受，還來第二個？你們兩個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於是我回到台灣，後來還到了上海工作。只有幾個朋友知道我的下落。

1. 你要說我醜我就隨便你講，我爸媽好歹生了 173 公分給我，說我矮那世界上豈不遍地侏儒？ [↩]
2. 這件事也很詭異。據說他追求她良久，還特地去學韓文，兩人開始拍拖沒多久男人就決定硬上，女人成功逃脫，不過第二次還是讓他得手。本來她決意要分手，但是男人威脅，如果不原諒他，就不讓她打電話叫救護車。當初真不該原諒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