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豆豆龍剛吃飽飯，翹著腳拿著遙控器頻頻轉台，突然看到螢幕上播放一個女生頻頻打瞌睡的樣子，話說到一半聲音就和頭一樣一起低了下來，嚴重的一次甚至人站在服飾店裡就整個人向前栽，馬上睡死在地上。

「喂～快來快來看！這根本在演你嘛！」

原來是第四頻道 (Channel 4) 播放的紀錄片，Ninety Naps a Day，猝睡症者的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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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很會作夢。

頻繁而急劇的鮮活彩色夢境，光「飛行」如此普遍的題材都有多種版本——人形熱氣球；以自由式、蛙式、仰式等游泳姿態在半空中游動；原子小金剛或超人般右手向前平舉高速噴射飛行；雙足在平地上一蹬，緩緩向空中攀升，頭向左向右轉就能控制方向⋯⋯不一而足。

幾乎每個夜裡都會闖蕩到截然不同的夢中國度。

或許是夢中的運動量太巨大，又飛又跑又騎馬持流星錘追趕匈奴鐵騎又易容改扮偵探密室殺人疑案等等，我需要的睡眠時間較長，即使幾乎夜夜都是頭一著枕就香甜睡去，無聲無息一覺到天亮。

饒是睡眠質量堪稱充足，我還是有經常打瞌睡的「壞習慣」。

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學校每隔兩年都會將同年級學生打散重新洗牌，除了和很多新同學相處之外，還要面對新老師。這個時候媽媽會牽著我的手，去向新級任導師打招呼。寒暄一陣，說完「麻煩老師照顧」之類的制式家長台詞之後，媽媽會微帶尷尬地說：

「不知道為什麼，這孩子很容易打瞌睡，萬一哪天她不小心在課堂上睡著，真的不是偷懶還是對老師有不敬的意思，還請老師不要太過責罰她。」

小小的我站在一旁，頭低到抬不起來。

幸好小時候的我文弱乖靜¹，而且成績優秀，小學歷任導師都算疼愛，而且私校好像也不怎麼會體罰，所以除了一次自己睡到從椅子上摔下來之外，沒有因為打瞌睡吃過什麼苦頭。

上課打瞌睡這種事很多人都做過，所以我也只是把此歸咎於睡眠不足，或是某些老師上課太無聊的緣故，沒多想過。不過因為經常「練習」的關係，我打瞌睡的「功力」漸漸精進，高中時上課睡著已經很少有老師發現，而且一邊睡還可以一邊抄筆記，只是十分凌亂，下課後還要花不少時間重新整理。

不過在高中合唱團聯賽中睡著就有點扯。我和其他合唱團員一同站在台上表演，因為身高的關係站在最後一排，打瞌睡時整個人開始搖晃（不知道評審是不是以為我其實是唱得太過投入而搖頭晃腦？），差一點就倒頭栽把前面兩排同學像保齡球瓶一樣通通撞倒，真是好險。

我個性原就少根筋，打瞌睡的事蹟就和其他糗（蠢）事一同成為家人朋友茶餘飯後的生活調劑，偶爾拿出來講講笑笑博眾人一樂。沒想到過沒多久，這個看似無傷大雅的小小「壞習慣」卻引發了危險的後果。

我十七歲那年上大學。學校離家說近是近，但也有一段距離。所以因為通學需要，我考取了駕照，買了一台小小福斯車，每天開車到處跑。

上了大學，家裡的管束鬆了一點，雖然還是有門禁，但至少沒人管幾點睡覺，網路當時也剛流行起來，我樂得經常熬夜，有時是看閒書，有時是上 ICQ 找人磕牙²，無論如何就是捨不得睡，享受著新獲得的自由³。

長期熬夜導致精神不振。某個萎靡的下午，我在高速公路上行駛著，突然瞌睡來襲。那種感覺非常可怕——我知道自己正在瞌睡中，模糊與清醒意識混亂交錯，但無論如何就是無法真正清醒過來取得身體控制權。我又慌又急，卻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只希望能快快醒過來，即使只是短短十秒鐘也好，只要有足夠時間把車子開上路肩就行。

方向盤失去控制，車子慢慢偏離線道，向右滑去。

一直到車身擦撞到右方來車，突如其來的震動才將我徹底驚醒。適才短暫喪失肌肉控制能力與第一次高速公路車禍的雙重驚嚇讓我駭得面無人色，簌簌發抖有如秋天落葉。大概是看肇事者並非不顧他人安危的飆車少年，還嚇成那副德性，兩台車也不過碰掉了點漆帶點小擦傷，被我撞到的阿伯沒發火，和我交換了保險資料後還溫言安慰兩句才走。

發生這起事故後，我熬夜次數減少很多，沒有乖乖睡飽八小時絕對不敢上駕駛座，果然類似事件就沒有再發生過。不過即使覺得當時動彈不得的情況頗不尋常，我還是以為這只是睡眠不足的後遺症，沒有想太多。

去年夏天，我在舊公司剛待滿六個月。短短半年間我和幾個同事建立起溫暖的友誼，除了一同吃飯喝酒偷罵老闆客戶之外也幾乎無所不談。

有天老闆召集開會，關了燈拉起窗簾，在會議室裡放 PowerPoint 簡報，不是什麼新鮮有趣的事情，又一片黑摸摸，我忍不住眼皮漸漸沈重，晃起頭來。

散會之後，同事 Chelsey 把我抓到一邊，「我剛剛看到你睡著了 …」

我尷尬笑笑，「沒辦法，我一直努力控制可是還是打起瞌睡，很明顯嗎？」

她點頭，「老闆平常是還蠻好說話，但是要是被他發現你在他意氣風發高談闊論之時睡著，他肯定會火大。」Chelsey 頓了一下才問，「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你患有猝睡症？」

猝睡症？我馬上想到前陣子看的電影 Bandits（終極土匪），布魯斯威利和比利鮑伯松頓去綁架一個患有猝睡症的銀行經理，那個經理猝睡症發作時就直挺挺地向前倒，整個人面朝地的趴在地上，然後開始打呼。我不過只是愛睡了一點而已吧，哪有這麼誇張。

「是嚴重的才會那樣，我也有朋友患有輕微猝睡症，感覺跟你差不多，你要不要研究一下？如果真的是患者就跟老闆說一下，反正不是你的錯，下次開會就可以光明正大睡覺了。」說完她笑著去泡茶了。

本來只是抱著好笑的心態上網查資料，沒想到除了白日睡意過度等我認為只是自己愛睡覺的症狀之外，居然還有很多項符合。

• 一般人需要一個半小時左右從輕度睡眠進入到深度睡眠，患者卻可能在一分鐘以內達到
• 患者的夢豐富多彩而且記得多數的夢
• 甚至可以睡著幾秒鐘之內就作一個夢
• 猝倒 (cataplexy) 是猝睡症的附帶症狀，會短暫性喪失肌肉控制能力
• 無意識行為：睡著後還繼續進行一項活動，醒來後卻不記得了

看到最後一項我嚇一跳，有一兩次我夜間搭地鐵回家，醒來卻發現自己根本在原先搭乘路線到不了的地方，難道是因為我睡著了還自己下車換月台，才會坐到距離倫敦八十幾公里的 Essex？

原來，我當了這麼多年的猝睡症患者自己卻一無所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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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這麼多其他的，那麼 Ninety Naps a Day 究竟描述了什麼樣的故事？

好笑的是，我不知道，因為我看不到一半就睡著了。

1. 我和現在的朋友提到孩童時代靦腆害羞的往事會得到嗤之以鼻的回應；為什麼文弱乖靜的女兒長大會變成這副死皮賴臉的德性，我媽到現在都還無法理解。 [↩]
2. ICQ，那朵綠色的花還真是令人懷念啊，現在還有人在用這東西嗎？ [↩]
3. 當年對自由的想望還真是卑微，區區熬夜權就滿足了。當時的門禁從下午六點改成九點，而且「沒事」還是不要在外「逗留」，好孩子要乖乖回家吃晚飯。九點是有突發事件時可以晚歸的最晚期限，要是連續兩天九點才回家就準備被電。 [↩]